南京栖霞山看红叶何时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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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栖霞山看红叶何时始
“霜降”节气已过,也意味着漫山红遍的日子近了。虽然红叶到处都有,在南京人心目中“秋栖霞”显然是排在第一位的。可是,你想过吗,栖霞赏红叶并非现代人才有的乐趣。那么这个习俗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南京大学博导程章灿教授通过查阅历史资料给出了他的解释,同时也给我们带来近两三百年中有关栖霞有关红叶的诸多轶闻雅事。
直到明代,南京地方文献都没有提到栖霞看红叶
南京人常说春游牛首,秋游栖霞。游牛首是踏青,游栖霞是为了赏红叶。每年深秋,栖霞山就拥满了游客,不看青山,不看白云,也不看长江的碧水,更不看古寺,只为了看红叶。为了满足游客的这一爱好,近几十年,山上种植了很多枫树,“霜降”一过,漫山遍野的枫叶,便如火一般燃红了山坡,煞是喜人。栖霞赏红叶这个习俗始于何时,不大见人说过,闲来好事,翻了一些古书旧籍,找到一些材料。据我的初步估算,这个历史大概也就两三百年。具体说来,它应该是从清初开始的。
我查考过几种明代南京地方文献,都没有提到栖霞看红叶的事。明代中期,南京人陈沂曾撰《金陵世纪》,其笔下写到栖霞山,并未提及赏看红叶之事。后来,著名文人王世贞游栖霞山,写了一篇游记,也没有说及。万历后期,差不多快到十七世纪了,曾领职南京国子监的江西大庾人孙应岳,撰写《金陵选胜》,栖霞山是他所选中的胜迹之一,但他也没有说到红叶。余宾硕是明遗民余怀的儿子,也自认为遗民,他的生活年代主要是在清初。他写过一组《金陵览古》,其中有《栖霞寺》一首:“海日初生江气开,摄山天半拥楼台。征君宅傍孤峰下,帝子碑沉乱石隈。衰草白云迷晓磬,秋风黄叶满苍苔。不辞临眺伤摇落,词客哀时酒一杯。”诗中写到秋风、黄叶、苍苔,意在渲染沧桑和苍凉。不过,诗中的“黄叶”属于常规的意象,与作为欣赏对象的红叶,迥然不同。
乾隆时代山上枫林已颇有规模
南京地方文献中开始提到栖霞红叶,似乎是从乾隆时代开始的。江宁人王友亮(1742—1797年)恰好就生活在乾隆时代。他撰有组诗《金陵杂咏》,其中有《摄山》一首。诗序中明确提到,摄山在“城东北四十里,山多药草,可摄生,故名。秋时人多看红叶于此”。其诗云:“连峰盘礴此江濆,名字南齐始著闻。舍宅已传明处士,主山偏说靳将军(战国时楚靳尚也,呼为将军)。药苗春涧香生雨,枫叶秋林烧入云。几度支筇吟未足,只今清梦尚殷勤。”“枫叶秋林烧入云”,可见当时山上枫林已经颇有规模。“秋时人多看红叶于此”,可见当时这个民俗已经形成。
与王友亮差不多同时,南京有一位女诗人骆绮兰。因为是女诗人,又列名袁枚的随园女弟子,骆绮兰近年来颇为引人注目。她的《听秋轩诗集》中收有多首游栖霞山的诗,最值得注意的是《栖霞看红叶过德云庵用壁间韵》:“穿云破藓过僧家,禅板初开静不哗。尘梦尽销黄叶雨,仙楼都拥赤城霞。涧边曲水沉清梵,林外疏钟起暮鸦。好煞秋光惟薄暮,石栏倚过夕阳斜。”诗题告诉我们,她来栖霞山是为了看红叶,这就为王友亮的说法提供了同时代人的“现场见证”。可惜除了“仙楼都拥赤城霞”,诗中没有更多对红叶细加描绘,也没有说来看红叶的人多不多,也没有提来看红叶的都是些什么人。
乾隆5次驾临却都与红叶擦肩而过
不用骆绮兰点名,我们也知道,在乾隆时代,经常光临栖霞山的人中,名气最大的就是乾隆本人。乾隆二十二年(1757年)、二十七年(1762年)、三十年(1765年)、四十五年(1780年)、四十九年(1784年),他5次驾临栖霞山,驻跸于栖霞行宫。那是两江总督尹继善专为其修建的。在栖霞山驻跸期间,他创作了100多首“天章”,也留下了“第一金陵明秀山”的品题——这是栖霞山在清代所拥有的一块金字招牌。不过,乾隆的栖霞诗篇中从来没有提到红叶。这一点看似奇怪,其实很正常,因为乾隆5次巡幸南京都是在春天,没有机会与深秋初冬的红叶邂逅。
与此相映成趣的是,他的臣下、时任两江总督的尹继善,却在诗中一再提及栖霞红叶。在《初冬偕诸同事游摄山和袁子才韵》中,尹继善写道:“共爱枫林霜叶晚,终输春暖碧桃红。”在《再和袁子才游摄山韵》中,他又写道:“朱履却宜枫叶老,青峰岂厌鬓毛斑。”
显然,深秋或初冬到栖霞山看枫林霜叶,在尹继善和袁枚的眼中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,这正可以与王友亮和骆绮兰等人的诗相印证。
《桃花扇》扩大了栖霞山及其红叶的知名度
那么,栖霞山从什么时候开始广植枫树的呢?确切的时间很难考定,但至少十七世纪后期应该有了。
那个时代的某一年深秋,朱彝尊(1629—1709)与几位亲友登栖霞山,作诗4首,其中已有“槭槭霜叶鸣”的句子。写《桃花扇》的孔尚任(1648—1718),年辈略晚于朱彝尊。当他专程到栖霞山拜访隐居在白云庵的道士张瑶星之时,肯定看到了“槭槭霜叶鸣”的情景。这有一个旁证。张瑶星有一位蔡姓友人,在寄赠张瑶星的诗篇中,也曾写过“红叶相招策杖游”的句子。
《桃花扇》的最后一出是《余韵》。这一出是整部剧本的点睛之作,曲终奏雅的那一套《哀江南》曲子尤其令人激赏。好句子太多,目不暇接,比如:“白鸟飘飘,绿水滔滔,嫩黄花有些蝶飞,新红叶无个人瞧。”这几句是写在秦淮窗寮上所见所感,思绪跳荡,“新红叶无个人瞧”所指的,应该就是栖霞山的枫叶。在明末清初,张瑶星很有知名度,在南京更有影响力。而《桃花扇》故事名闻遐迩,进一步扩大了栖霞山及其红叶的知名度。霜露既降,人们到栖霞赏枫,这个习俗也许是从《桃花扇》开始的。
主山偏说靳将军
王友亮诗中提到“主山偏说靳将军”,那是有关栖霞山的另一个有趣的掌故,这里顺便谈一谈。
靳将军不是别人,就是战国时代楚国的大夫靳尚。他生前与屈原作对,死后,却在不少地方包括受人立祠崇拜。据南朝释慧皎《高僧传》和江总《摄山栖霞寺碑》记载,南京栖霞山就有靳尚祠,他的身份是栖霞山山神。最初,到栖霞山立馆定居的是一些道士。可能是由于靳尚作祟,妖异横生,这些道士相继染病死去。南齐永明初年,高僧法度来此立寺,他的高尚义行感化了靳尚。靳尚持名纸来拜见法度,愿为门徒,并受菩提戒。此后他派人整治山路,以便寺僧行走,并送钱送香烛以为供奉,还托梦给庙里的巫师,说他既已受戒于法度师,自今以后,祠祀不得杀戮,庙里供品限用菜脯。也就是说,自皈依佛法之后,他就改为吃素的了。大同元年二月五日,山神靳尚再次现形,他头戴菩萨巾,身披袈裟,姿态闲雅,来禅堂请寺众说法。很显然,这是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的形象。
不过,关于摄山山神靳尚的形象,在明代人编的好几种类书,比如《天中记》、《骈志》以及《广博物志》中,却有另外一种说法:楚大夫靳尚因为谗害屈原,受到天谴,化为蠎蛇,盘踞在栖霞山山后的洞穴里,当地人怕它,故立庙祭祀。乾隆时代,江宁人陈毅编撰《摄山志》,说得更具体生动:“山后一大蟒,大一围,长约二十余丈,高冠怒目,盘伏岩下,见人则昂首注望,啐啐有声。”有一个村民入山采石,突然碰到大蟒蛇,吓得昏死过去,过半天才苏醒。这个传说中的靳尚,仍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,也许是受佛法感化以前的形象吧。
栖霞山山神庙也叫靳神庙、靳尚祠,又叫菩提王庙,那是因为靳尚受菩提戒的缘故。唐宋直到清代的诗歌和文献中,还时常提到这个神祠。清人厉鹗《靳尚祠》诗云:“自受度师戒,不食江鱼腥。”清人杜濬亦有诗云:“闻道伽蓝收靳尚,世尊应不读离骚。”由于靳尚与屈原的关系,靳尚祠可以称为古代文学遗迹,可惜今天看不到了。(程章灿)